《吕氏春秋·本味篇》云:“和之美者,大夏之盐。”两千多年来,大夏之盐产于何地,属何盐品,历来无定说。考大夏之盐,涉及我国传说的上古史,故多有鉴别文献材料的争议,加之事源记载的流变,地下考古实物的缺失,结论实难酌定。尽管如此,笔者仍不揣冒昧,提出一己之管见,以请教于方家。
一、关于大夏的古地理位置
大夏是一个古地理名称,历来被视为古国。
(一)1979年版《辞海》称:“大夏(Bactria)。音译巴克特里亚……中亚细亚古国。”
(二)武汉大学历史系编《简明历史辞典》大夏条:“中亚细亚古国,地处今阿富汗北部。前三世纪中叶独立建国,八世纪为阿拉伯人所灭。其文化受到中国影响。”
(三)《史记·大宛列传》:“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
(四)《山海经·海内东经》:“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又云:“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虚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笔者句读)
(五)笔者在《释夏》①一文中指出,“大夏”为“大禹像”,由此而成为地名。《山海经》的“大夏”指立大禹像的地方。
此外,大夏又被释为夏代的“乐舞”。
我国古代的历史地理,存疑之处甚多,此大夏是为其例。史迁在《大宛列传》所言大夏,是汉使张骞所述,即便重名也应为可信。于是,史家均言其为“中亚细亚古国”。奇怪的是,《中国史稿地图集》②标明夏代的6个都城,却没有一个言“大夏”的。可见,大夏已被史家们认定为西域之古国。然而,亦有可疑之处。史迁说大夏在“妫水南”,就露出了破绽。所谓妫(音规)水,却是我国上古岷山之南的水名,传说为帝舜的故乡。《尚书·尧典》曰:
厘降二女于妫油,嫔于虞。
传说帝尧命其二女到妫水转弯的地方,嫁给虞舜为妻。注家们说,妫水在今河南永济县(旧区划在山西)南60里。这一说法虽然有误,却把妫水搬回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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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波:《释夏》,载《文史杂志》2007年第1期。
②郭沫若主编:《中国史稿地图集》,地图出版社1979年版。
古之妫水是辗转的衍生名,它表示癸地象部落之水。其一,此水在“癸”地,又作“奎”或“胃”(音愧)。上古岷山地域称“癸”。《说文》云:“蜀,葵中蚕。”许慎将癸附会为“葵”,以释蜀为蚕。他把“癸中蜀”变为“葵中蚕”。所幸的是没有作“桑中蚕”,否则将死无对证。岷山地域在古称“癸”,证据不泛。《天官书》云:“奎曰封豕,为沟渎。”又云:“胃为天仓。”岷山地域发源的河流很多,所以为“沟渎”,为“天仓”。《说文》释癸:“象水从四方流入地中之形。”可见,癸字是四方有水之形。许慎把水流方向说反了,所以又引申出“胃为天仓”,故称四川为“天府之国”。其实,岷山的水是向四方流去,所以作“癸”。在三星堆出土的神殿屋盖上,可见到癸字的原始图符,用水波浪形表示水向四方流去。我们若将妫水读为“癸水”,则当指今岷江,妫油即是岷江某转弯的地方,且有支流注人之处。其二,妫从“爲”,是母系象族居地。“为”训驯象,示其为象族。我们知道,舜是象家族的人。史迁《五帝本纪》曰:“舜父瞽叟盲,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舜的弟弟就名“象”。舜是巴蛇族的人。巴蛇族与象族通婚,形成象家族,被文献记为“巴蛇食象”。巴蛇食象当读为“巴蛇氏象”。可见,舜居之地是癸水的象地。《山海经》言“郁水出象郡”,又言“郁水出湘陵”,湘陵又作“相柳”。湘、相实为“象”之音讹。“郁水”则是“虞水”之音讹。虞舜之“虞”,就是象郡这个地方。笔者考其地当在今松潘、茂县、北川及平武四县交界之地,那里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以象或鼻命名的山地或村寨。据曾维益《虎牙藏族》称,“虎牙藏族……称之‘象鼻番’……以象鼻为名的地名……其一是象鼻山……其二是象鼻寨……第三是象鼻子……第四为象鼻关。”①虎牙藏族之居地在松潘雪宝顶东南,与平武交界之地。岷山地域曾经有犀象,但自商、周以来早已失记。在今虎牙藏族地区,竟然还留存着如此之多的象地名,足证此地区在古代确曾生活过象族。
大夏在妫水南。“妫水”有“癸水”义,指岷江。我们沿着岷江往南走,看看能否找到“大夏”。大夏所处的地理位置,涉及到许多古地、古国名的考实,为便于理解,我们先分条说明。
(一)流沙。非言沙漠,而是指岷山地域的高山沙积坝地的流沙河地貌。《水经注》云:“流沙,沙与水流行也。”蒙文通先生《古地甄微》通过前后汉代学者所论,考订“吐谷浑世为沙洲……是流沙即此沙洲。”②虽有所不逮,但已将流沙从敦煌之沙漠拉回到邻岷山之地,驳斥了流沙即沙漠说。《海内西经》说:“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足见流沙是河,有发源地,有河道;钟山,即章山。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案:“钟、章一声之转。”笔者认为,除声转外,还有转注,即祭璋称章山,祭钟则称钟山。陈家汇《蓥华奇观》说:“蓥华山古称章山、章洛山、洛通山,又曾泛称蓬山、大蓬山。”③此说与《蜀中名胜记》、《水经注》等记载基本相符。章山是沱江源,沱江古称洛(雒)水,故《水经注》谓“章洛山”。考章山,当指今什邡北之茶坪山中段之狮子王山,其地为沱江之主源。流沙出钟山当言其处。今狮子王山近处有两水,一为平水河,一为犁湾河。其中,犁湾河距“钟山”较远些,但合符“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的记载。焉或二者同属流沙。
(二)大夏。笔者在《释夏》的结语里指出:“‘夏’字是大禹之像,是禹祭天用的金身造像,人们根据这尊像造出了‘夏’字。《山海经》把立禹像的地方,谓之“大夏”,其义实为‘大禹像’。”大夏可代地名、国名。此处之大夏如与西域之大夏重名,由于《山海经》在前,此大夏则在先。
(三)竖沙。竖沙是“颛顼”(音专许)的音变衍生名。在《山海经》里,它又作“肃慎”;《史记》作“息慎”;《淮南子》、《世本》等书里,则作“宿沙”、“夙沙”、“沈沙”等。今云南景颇族同胞却叫它“董沙(萨)”,今北川县羌族同胞则分化而呼“着”和“许”④。笔者在《宿沙煮盐历史地理考》(载《盐文化研究论丛(第二辑)》)里,为便于理解,将“宿沙”翻译为“蜀人”。实际上,竖沙的本义是鱼鸟,《大荒西经》作“*[鸟+蜀]”(复辅音呼“颛顼”,义为鸟鱼,文献被译为“鱼凫”)。古代岷山之南高阳氏的鸟鱼族,即蜀史中的鱼凫。古蜀的鱼凫有三个王,被称为“三天子”。在建立三天子国的地方,是为章山,所以《山海经》称为“三天子鄣”。鄣是都城,也就是昆仑。这个地区却是鸟族集居的领地,所以文献中的宿沙国君不指“大夏”王禹,而是指鸟王鹄(即鱼凫中的“凫”)。《淮南子》言“昔宿沙之民自攻其君而归神农”(神农误,当指禹),此其宿沙之民殆言鸟族,其君则指鹄王“凫”(扬雄《蜀王本纪》作“柏濩”)。就地名而言,竖沙指的是鸟族集居之地,即史称的九疑山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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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曾维益:《虎牙藏族》,四川省民族研究所:《民族论丛》第十二辑(1993年12月),第35—36页。
②《蒙文通文集》(第四卷)《古地甄微》,巴蜀书社,1998年3月第1版,第167页。
③四川省什邡县政协文史组编:《什邡文史选辑》第二辑,第106页。
④参见拙文《高阳名实考》,载《文史杂志》2006年第4期。
(四)居繇。居繇是鹄王的衍生名,它的本字“鵕鸟”(《西次三经》)。“居繇”当古读音的声假。如《南山首经》把知鸟作“招摇”;《诗·商颂》的“玄鸟”,《史记》却作“玄嚣”。*[鸟+蜀]国的鹄王,《西次三经》称他为“鼓”(鹄今审音为凫、为姑,鼓为分化音)。经文说,鼓与*[丕+鸟]杀死了葆江,激怒了帝,帝就将他俩戳杀于钟山之东的*[遥去辶加山]崖,鸡化为大鹗,“鼓亦化为鵕鸟”。鵕鸟是鹄王,这里写作“居繇”。“鵕鸟”后来又演化为帝喾(鹄)名夋(鵕)。所以,这里的居鹞是以人族名代族国名,指的仍然是竖沙之地,即鸟族集居的领地。
(五)月支。月支读“肉支”,又作“月氏”,《山海经》又左言“视肉”。高阳氏目族图腾为“目”,图符作“D”和“Q”,为无瞳竖目和刺目之形。笔者参照郭沫若《释臣宰》之释民①,释其为“目”和“氏”(与民同源)。“月支”始来自“DQ”,即“目氏”(《山海经》作“目民”)。《尸子》云:“舜两眸子。”舜为“重目”,故舜名“重华”。重目左言“目重”,被古史家音讹为“目纵”(《华阳国志》)。羌族史诗《羌戈大战》则言戈基(《山海经》作“穷奇”)人纵目。我们在三星堆所见到的“纵目人”,就是月支。在古蜀章山三天子鄣时,月支的地理位置当在“三危”。月支族是目主族,既叫重目,又叫“三目”,古羌语呼三目为“三毛”,世称为“三苗”。《海外南经》云:“三苗国……一曰三毛国。”又云:“一曰臷国在三毛东。”此臷国,我们在后面再讨论它。《尧典》曰:“窜三苗于三危”,指三苗被流放到南海三危。“三危”,古羌语言“三鸟”,《山海经》译“三青鸟”。三危之地,就是鸟主族之集居地。《水经注》云:“洛水从三危山东过广魏洛县南,东南注之。”又云:“洛水出洛县漳山。”这是三危在洛水(今沱江)的重要书证。综论之,我们将月氏(三苗)考订在今什邡石亭江流域,是为月支居三危的证据链。
(六)西胡。禹朝的衍生名。禹为蚕族,古羌语言蚕呼“虫”(本字,《说文》注音“蝮”,又云:“禹,虫也。”),也就是说“胡”为“蝮”,古羌语言“蚕”。巴蜀人言蚕豆呼“胡(佛)豆”,即是羌汉融合语。《大荒西经》将蚕人国写作“互人国”亦为证。禹在章山建“大夏”,后来又迁都东北“阳城”(《夏本纪》:“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章山为西胡地,阳城为东胡地,纯系后世之划分。《海内西经》云:“东胡在大泽东。夷人在东胡东。”大泽指稷泽,即今甘南天池大泽(今呼天魏湫)。
(七)白玉山。又叫玉山、玉垒山,今称九顶山。邓少琴在《巴蜀史稿》指出:“玉山即玉垒山,即今称之九顶山,其主峰在旧茂州之南境。”②《羌族词典》九顶山条云:“九顶山,又名九鼎山……位于茂县东南。”③白玉山就是今九顶山,其地在今茂县与什邡两县交界之地,今已列入九顶山自然保护区。经文说“白玉山在大夏东”,那么大夏就在今九顶山之西。今九顶山以西属茂县境。那里曾经是传说的炎火山,可是早已被人们淡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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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释臣宰》:“作臣,均象一竖目之形……作民,均作一左目形有刃物以刺之……以敌囚为民时,乃肓其左目以为奴征。”
②邓少琴:《巴蜀史稿》,重庆地方史资料丛刊,1986年,第96页。
③《羌族词典》,巴蜀书社,2004年7月第1版,第64页。
(八)苍梧。古羌语呼“苍梧”言“长羊”。《山海经》译为“常羊”。它的原意是“羊中之长者”,引申而为“太子”。《海内经》的“昌意”,也是“苍梧”,即太子,传说他是黄帝之子。秦汉时的匈奴呼“单于”(音蝉于),也是太子,但已孳乳为国王义。苍梧是“昌意”的转注,将太子名变为有森林的地名。史称苍梧为舜葬之地,其地今已南迁到湖南,可能是古代三苗南下的侨置。经文说此苍梧在白玉山西南,也就是在白玉山之西的大夏之南。据此,笔者推断其地当在今彭州与什邡交界地区。
通过以上简析,我们将今什邡之平水河定为流沙,白玉山即今九顶山,章山即今狮子王山,大夏即古章山之西的鄣(章邑),其南就是居繇(苍梧),再南的湔江流域也就是竖沙之地,它们与“皆在流沙西”颇合符节。
二、关于大夏的作煮卤
大夏之盐产于大夏,而大夏在岷山之南,其与竖沙为一地。《世本》等文献称“宿沙作煮盐”,实言大夏之地煮卤为盐。大夏之盐乃古代巴蜀之井矿盐。
(一)大夏与竖沙为一地
在前我们已讨论大夏、竖沙、居繇、月支等在同一地域,其地为岷山之南高阳氏族的中心,同时又是鸟族的领地。因此,大夏之盐其实就是竖沙之煮卤为盐,也就是鸟氏的“盐贩之泽”的古代巴蜀的井矿盐。我们来看《山海经》的记述:
《北次三经》: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
《海内经》: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
《大荒南经》:有臷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巫臷民朌姓,食谷;不绩不经,服也;不稼不穑,食也。
在经文里,与盐有关的记录还有位“巫咸”,笔者曾试探过其事,“怀疑这个部落国家就在川东大宁河地区,这个地区从古至今以产盐称著,亦当可作咸为盐说之间证”①。现在看来,巫咸应在竖沙。上述三条经文表明:大夏竖沙之地早在“虞夏”时代,已出现专门从事盐业生产的部落,他们以盐交换衣食,这就是巫臷民,其盐长之国就是“巫咸国”。这个地区又被叫做“盐贩之泽”,其国之人“名曰鸟氏”,也就是鸟族之民。
经文中的一些名词,须作简要的解释:
1.景山。景山与荆山是一山。《中次八经》云:“荆山之首,曰景山。”今茂县南之九顶山,当为古之景山。《说文》云:“昔禹收九牧之金,铸鼎荆山之下。”景山是荆山,因禹铸九鼎而名之为九顶山(亦作九鼎山)。荆山为何又称为“景山”呢?原来“景”是太阳的影子。我国通常称山阳与山阴,盖指东西走势之山。而岷山之南的山,却是南北走势居多,此荆山就是南北走势的横断山。南北走势之山,一面向东,一面向西,故太阳东照有西影、西照则呈东影。《西次三经》言“反景”,郭璞注:“日西人则景反东照。”意思说,西照的影子在东,称反景。今九顶山就是南北走势之山,见不到山阴与山阳,而只有“景”与“反景”,故称“景山”。在今九顶山向南望去,首先就看到湔江流域,这就是经文所言“南望盐贩之泽”。古羌语“泽”言水,兼言“鱼”,所以有文献译为“鱼盐之利”。今羌语水呼“泽”,言鱼则呼“尔泽”。《易经》亦以泽言水,如《咸第三十一》言“山上有泽”,《睽第三十八》言“上火下泽”。特别是《革第四十九》言“泽中有火”,更为井盐史家们所关注。先是有学者释井盐之水火,继而有学者说解“离下兑上”,认为上卦为火,下卦为泽,水火相克而有生有灭,是为革卦。经文云:“革,水火相息……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革命”之说始于此。汤武即史称之商汤,又叫“成汤”,他革了夏桀的命,彼可取而代之,始为殷纪。这个故事最早的记载就在《山海经》。
《大荒西经》: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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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波:《释咸说盐》,载《文史杂志》1993年第1期。
经文所言成汤灭夏之地在“章山”。章山就是钟山,也就是大夏之地“鄣”。革卦以汤武革命为说,以“泽中有火”为例,无意中道出了“盐贩之泽”就在大夏,且还有天然气(阴火)的自然现象。成汤灭夏的传说,讲到了“天降大火”,此其绝非偶然(详后)。
2.盐长之国。又作“监长之国”。盐与监字,不是皿字底,《说文》均作“血”字底。“监”为血祭之形,有“歃血”之义。而盐虽为血祭,却是以“卤”为祭。盐繁体作“鹽”,以卤代替血滴,说明其盐非常精美,足以用作祭天之贡献。盐长之国当为“竖沙”之变称,是后世造出的衍生名。竖沙之地在今彭州湔江流域,其地又称“苍梧之野”。“苍梧”为古羌语“昌意”的转注。昌意即言“长羊”,左言称“羊长”,因其地产盐,转注衍生出“盐长”之名。这种人族名的讹变和分化,看起来很奇怪,其实它是古代羌汉语融合与分化的现象。竖沙之君就是鸟族的太子“伯益”,益就是燕,所以《山海经》又叫他“宴龙”。燕、宴为“盐”,故血祭的“盐席”被称为“燕席”与“宴席”。宴龙还有个别名,叫“太子长琴”。《海内经》说“晏龙是为琴瑟”。“太子”是苍梧的汉译,“长琴”当是“长监”的音译,名称的堆砌,就把事情复杂化了。今彭州北有太子城山,将它还原为古羌语,就是“苍梧山”,也就是“常羊之山”。太子城山是今湔江的主源,又称“湔山”。而在《山海经》里却称它“甘山”,今湔江又被称为“甘水”。
3.巫臷。注家注音“巫迭”或“巫至”。臷在古羌语是复辅音,当读如“至迭”。《史记》将它作“简狄”,《淮南子》则作“简翟”。其实,它就是“翟”。翟是鸟重图腾,古鸟音读如黎,如九鸟呼“九黎”,文献中将鸟重作“重黎”。翟今审音亦为两音,读哲和狄。复辅音分化后,“翟山”分别作“湔山”或“狄山”,文献中还有作“箕山”、“甘山”、“汤山”等。所以,臷是翟的转注,有鸟族工匠的涵义。由此推之,“咸”则有煮盐工匠的意味。“巫”,我们今天释为神职,在古蜀国,它却具有鸟族的知识、技艺者的意义。古羌语呼“乌”言鸟,故“巫”音有鸟义。《说文》云:“(巫)与工同意。”因而巫之形为“工”,有天人合一之“功”。所谓“巫臷”,就是翟鸟族的工匠。《山海经》里的巫,都可以译为鸟。如巫咸译“咸鸟”,巫姑译“鹄鸟”,巫臷则可还原为“翟鸟”。盐长之国是翟鸟国,所以经文称它“名曰鸟氏”。
大夏与竖沙为一地。竖沙来源于“颛顼”的音讹,指的是“蜀”和“鸟”。我们把竖沙译为“蜀人”,在古羌语里言“鱼人”。颛顼是禹的羌语名,意思是“鱼”,汉译为“禹”。因此,夏禹、蜀国、颛顼是一人族的分化名。这就是顾颉刚先生所说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说”①原因之一。夏、蜀、颛顼是一人族之说,最早发现的人是巴蜀史家邓少琴。他在《巴蜀史迹探索》里通过分野星的考证,提出“夏也,蜀也,颛顼也,同一族属”②的判断。其说虽源自温少峰先生,由他来复议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尽管如此,在当时也没能引起学界的注意。
(二)大夏竖沙地域的“白鹿”
大夏竖沙地域是古之“盐贩之泽”,亦即今彭州湔江流域之地带。在湔江之畔,有一名胜叫做“白鹿顶”,其处已辟为白鹿森林公园,其东还有白鹿镇。“白鹿”一词,它就来自古羌语“白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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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颉刚:《古史辨》第一册,第52页。
②邓少琴:《巴蜀史迹探索》,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42页。
四川的井盐产地,多有白鹿或鹿指引盐泉的传说,在今重庆之大宁河畔,旧时还有井名白鹿。“白鹿”一词原非指鹿,而是古羌语言“白卤”。尽管它音讹为“白鹿”,仍然用来讲述人们发现盐泉的故事,说明鹿与盐有关联性。古羌人呼盐为“卤”,称井盐之水为“卤水”,把煮盐叫做“煮卤”,谓盐巴为“卤巴”。在语言材料上,古蜀人属西方,西方之人以盐为卤,还记载在《说文》里面:“西方碱地也……东方谓之*[广+屰],西方谓之卤。”东盐为“*[广+屰]”(音斥)。西盐为“卤”(音鲁)。西方人称盐为卤,其事源尚无定论。就“卤”字之形而言,有三说:一是袋子里装盐粒之形;一是罐子里煮盐之形;一是癸地黑沙之形。笔者倡其后说。卤字来源于“卤”(《易经》之卤),《说文》作“甶”(鬼头,音福)。“卤”言癸地,即岷山地域。其地有两呼,一呼“若”,一呼“互”。古若水即是今涪江,传说的若木就是扶木。若水是古蜀蚕族的发祥地,其地之鸟族称“武罗”(巫罗)。罗就是“若”,若就是“卤”。原来,古羌人呼“鲁”为黑。“若”指黑桑;“罗”指黑蚕;“鲁”为黑。“若”指黑桑;“罗”指黑蚕;“鲁”指黑鱼;而“卤”中有四点,表示蚕砂,指其为黑色的蚕屎。卤为蚕屎,引申而为黑盐。
古羌人呼卤为盐,指的是黑盐。人们都知道,天然的盐有黄有红但多呈白色,为何古羌蜀人却叫盐为黑盐而呼“卤”呢?这就是关系到早期的高阳氏族所居的环境和盐的来源问题。岷山之南称高阳,早期的高阳氏族生活在今岷江和涪江上游地区,他们已断决了湖盐的来源,只得与原住民一样,吃起了“炭盐”来。所谓炭盐,当是岷山以南地区先民们创造的盐泉制盐的生产方式。把盐泉喷洒在通红的木炭火上,而淬出混合有炭灰的盐末,这就是炭盐,又称为黑盐,古羌语呼为“卤”。黑色的蚕砂转注为黑盐。这种生产盐的方法,在巫溪井盐史上有记载,笔者在《上古巫咸国考析》①中有说。古蜀人早期的黑盐可能产在“囟”(音辛)地,故《易经》之囟当读为“辛”。辛是高阳氏鸟族的居住地,所以其地史称为“高辛”。高阳氏的鸟族,是其工匠荟萃之族,故多巫。南迁后的高阳氏鸟族,到了竖沙之地,很可能是得到原住民的传习,学到了煮卤为白盐的工艺。由于高阳氏是古代的强势文化,这一事源史料冠上“宿沙作煮盐”而流传下来。
煮卤为白盐是井矿盐工艺的重大改革。如果说竖沙之煮卤为盐成为了“白盐”,其采卤、煎煮等工艺说明已达到相当的水平,可惜我们尚缺乏这方面的考古材料。就语言材料分析,古蜀人呼卤为盐,现在生产出白盐,于是他们就呼之为“白卤”,这就是被后人转注的“白鹿”。彭州湔江流域的白鹿遗音,反映出古之竖沙地域生产出了白盐,亦即大夏之盐。扬雄在《蜀王本记》中说蜀人“左言”,即语法倒装。他们把白卤呼为“卤巴(白)”,白盐呼为“盐巴(白)”。直到今天,巴蜀之人仍呼白盐为盐巴。
大夏竖沙之“白鹿”,即白盐,乃是井矿盐之盐品,被《吕氏春秋》赞誉为“和之美者”。由于旧说古史的讹误,人们把大夏指在山西,将宿沙指在山东,还说什么晒为卤、煮为盐,弄得后世无所适从。有的盐史专家认为,我国古代盐源有二,即山东的海盐和山西的池盐。此说显然遗漏了井矿盐。有学者根据《华阳国志》的记载,将井矿盐生产定在秦昭王时代,又有学者认为“李冰”应在蜀王鳖灵时代。窃以为这些都是因“宿沙作煮盐”未能考定而作出的判断,均属于正常的探索。当我们认定了大夏之盐就是竖沙作煮卤之白盐,也就是盐泉煮制之盐后,这就必然得出两个结论:一是我国古代盐源除海盐和湖盐外,还有井矿盐;二是井矿盐生产的年代下限,至迟始于史称的夏代。
(三)关于大夏的天然气传说
古代产大夏盐的地区,有不少浅气层天然气现象的传说。古蜀人是否利用天然气煮盐,目前无法回答这一问题。但事实又证明,巴蜀地区的确存在盐泉与天然气共生的现象。换句话说,盐泉与天然气资源同时出现,这就为用天然气之火煮盐泉之水提供了可能性。此节仅就大夏地区的天然气传说作一简述。
在《华阳国志》里,记载了临邛火井的材料,并说以井之火煮井之水。火,又叫阴火;水,指盐泉,俗称卤水。井盐史上的水火兼采问题,是不争的事实,问题仅在断代。我们的先人们没有留下早期使用天然气的记载,却记录了天然气的燃烧现象。
《大荒西经》:昆仑之丘……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
《搜神记》:昆仑之墟,地首也,是惟帝之下都,故其外绝以弱水之渊,又环以炎火之山。
《墨子·非攻下》:天乃命汤于镳官。用受夏之大命……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天命融隆火于夏城之间,西北之隅。
《西次三经》:槐江之山……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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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波:《上古巫咸国考析》,载《盐业史研究》1991年第1期。
上述记载,都与昆仑有关系。所谓昆仑,是古蜀高阳氏族的国都之城。这里的昆仑指的就是大夏,墨子称它“有夏之城”或“夏城”。传说的火烧夏城之间和炎火之山,实为一地。破解这一故事的关键,在成汤伐夏桀。我们先不论夏桀是谁,成汤是可认定为商汤的,在《尚书》里还有他的一篇《汤誓》,说他替天行道灭了夏。传说的夏代与商代是怎么交替的,也是一个千古之谜。七十多年前陈梦家先生提出过“夏商同世说”①,很值得我们思索。前面已讨论过成汤伐夏在“章山”,即大夏之地“鄣”。墨子说天乃命汤受夏,并用“阴暴”毁夏城,有位叫“融”(祝融)的人,把火烧到了夏城之间。《西次三经》是见闻,说在北方的槐江,看到了这场大火。郭璞注:“皆光气炎盛相焜妖之貌。”这场大火,是人为的还是自燃的,我们今天已无法弄明。因为天然气大火,即可“投物辄然”,又可能因雷暴轰燃。总之,在古蜀的夏城章山之地,发生了这场大火,继而夏朝就被灭亡,成汤就登上了商王的宝座。但是,这场大火并没有烧毁昆仑,只是在其西北之隅形成了炎火之山。我们已知大夏在白玉山(九顶山)之西,这座炎火山则当在大夏西北,其地似乎已是今茂县之南境。苍梧在白玉山西南,那么炎火山正值苍梧之北,也就是今彭州北太子城山之北。这一推断完全与《山海经》所描述的古地理相符。
墨子说“汤于镳宫”,此镳宫是讹变的“鹿宫”,当指“盐宫”,也就是鸟族太子宴龙的“宴宫”。《中次四经》上说:“鹿蹄之山……甘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鹿蹄是“鹿帝”之讹,当指“宴帝”,即称宴龙为帝。鸟族太子夺夏位后称“帝喾”②(帝鹄,鹄读为酷)。甘水,即今之彭州湔江。湔江系南流,此言“北流”为误。洛,今之沱江。湔江古有今小石河流注沱江,《禹贡》谓: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鹿帝之山是甘山,亦即今太子城山。《大荒东经》云:“有甘山者,甘水出焉,生甘渊。”今湔江之主源就是太子城山。经文所言“甘渊”,指今湔江之河谷地貌。渊,发源处之深沟。《大荒南经》又说:“成山,甘水穷焉……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成山,指今彭州丹景山,古之湔江于此分支,故言“甘水穷焉”。经文所言“羽民”,还说“其民皆生毛羽”,似为看图之描述。羽民即是鸟民,也就是竖沙之地的鸟氏。
在古蜀的大夏竖沙之地,有盐泉,又有天然气,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古蜀人是否利用天然气煮卤为“大夏盐”,的确还没有证据,然而实在是存在着可能性。史称之大夏之盐,我们可以判定它是古蜀人煮卤所成之白盐,被称为盐巴,其产地当在今彭州境之湔江流域。
作者简介:阿波(1940—),男,自贡市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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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梦家:《夏世即商世说》,载《古史辨》第七册下。
②《史记·五帝本记》云:“颛顼崩,而玄器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司马迁把颛顼和帝喾分化为五帝之二、三两帝,误也。颛顼是禹的羌语名,帝喾是鹄王的衍生名。这个记载反映出禹死后是由鸟族的鹄王接了夏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