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6年4月,白雪覆盖的北国名城哈尔滨。在哈尔滨道里中央大街一号的原“东北鲁迅艺术学院”一座残破的旧楼外面,一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正在这里长久驻足,过往行人匆忙的脚步从她的身后不断走过,而这个眼角已布有岁月留痕的鱼尾纹、眼眶里注满盈盈泪光的痴情女人,仍是原地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畏寒冰,不惧霜冻,深情注视着不远处即将因市政改造而永远消失的那片旧址,内心深处的记忆,相互交织、碰撞在一起,如一根扯不断的红丝线…… 1950年春天,只有15岁的还在学校就读的女中学生金慧琴,在得知东北鞍山文工团来上海招生的消息以后,就背起书包兴冲冲前往考试地点,她发挥自己爱唱歌、跳舞和表演生活小品的文艺特长,一段又一段地即兴表演,不但毫不怯场,反而自然生动。看她那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文工团几位主考官在彼此交流的眼光里默许了这个很有特点的上海小姑娘。接到考取通知书的准确消息之后,金慧琴这才把自己考取鞍山文工团的喜讯告诉了父母。留着“小心眼”的她为何这般“先斩后奏”?因为一年前金慧琴就考取了空军文工团,就是因为家人坚决反对而就此作罢。但是天生喜爱文艺的金慧琴一定要实现自己从事文艺专业演出的美好心愿。虽说这一次父母亲也还是一时难以转过弯,可是哥哥、嫂嫂,还有已经出嫁的姐姐都非常支持小妹。于是,姐姐偷偷塞给了她四元钱,嫂子也给她缝制了一床棉被。就这样,金慧琴跟着鞍山文工团一班人马从繁华的大都市,坐上北去的列车,来到遥远而荒凉的鞍山。
到鞍山小车站,金慧琴激动的心房,顿时被眼前灰蒙蒙的一切浇个“透心凉”,这里既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白雪飘飘,只有市区低矮破旧的厂房,百废待兴。从小就喜爱文艺、渴望追求艺术真谛的金慧琴,就以此作为自己从事文艺专业道路的起跑线,开始了奋起前行。一个月也难得吃上一顿大米、每天清晨5点就起床练功,日复一日,金慧琴作为一名普通的青年舞蹈演员,就这样开始渐渐张开金孔雀的稚嫩羽翼。这样的苦日子过去了两年。
1952年文工团开始进行精简人员,金慧琴被列为编杂人员。再进行舞蹈训练时,已经长成17岁的大姑娘,显然早已超过了练功的年龄,如果去演出话剧,却由于个头太小,在舞台上又压不住阵。金慧琴为此很是苦恼,她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危机。她不甘心自己为之追求、刚刚起步的演艺事业面临夭折。金慧琴下定决心,积极报考设在东北的鲁迅艺术学院。
金慧琴凭着自己的文艺天赋、两年来在鞍山文工团进行专业艺术培训、舞蹈形体训练的扎实根基,以现场主考临时决定的“捉鱼”、“寄信”等小品表演,如愿以偿地考取了“鲁艺学院”的戏剧系。金慧琴在文艺领域中真正意义上进行第二次的迈步,她把自己原来的名字,改为艺名“金迪”。
1955年金迪从“鲁艺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东北人民艺术剧院任话剧演员。在经历过一年舞台上跑龙套的锻炼之后,金迪靠着自己的聪明、用功和娇美的外在形象,终于赢来了与剧院“台柱”李默然共同主演世界著名话剧《尤利乌斯?伏契克》的演出。金迪当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她往往是白天排练了一整天戏,到晚上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阅读剧本,有时还偷偷溜到排练场,独自一人去琢磨角色的性格发展脉胳。 1956年,金迪所在的东北人民艺术剧院正式改名为辽宁省人民艺术剧院,在北京隆重推出了自己创作的话剧作品《前进,再前进》,金迪就在这部描写造船工人生活的话剧中出饰女主角徐柏贞。金迪与李默然等九名演员同时获奖。随之,辽宁艺术剧院原班人马又率先在北京亮出“绝招”―――他们第一个复排并隆重推出曹禺著名话剧《日出》,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这出名剧首次被搬上首都舞台。金迪就在这部著名的话剧里扮演那个不愿为娼、上吊自杀的可怜的“小东西”。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焦菊隐和剧作家曹禺等陪同一位中央首长一起,在6月初的一天晚上,兴致勃勃地前来观看话剧演出。中间休息时,有关负责人告诉后台的人员,说有中央首长来看望大家。啊!原来是敬爱的周总理。周总理与后台的演职员们一一握手。轮到金迪的时候,她竟激动得不知道伸出手来,倒是周总理主动地握住了金迪的手说:“你的小东西演得很不错,台下的观众都为你流泪了。”接着周总理又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金迪傻乎乎地立即回答道:“我叫金迪。”周总理听到回答以后,笑呵呵地说:“噢,小金迪。”这是金迪第一次见到周恩来总理时的幸福情景。
1957年长春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郭维,在成功执导《董存瑞》、《智取华山》等几部有影响力的战争题材影片之后,决定另辟蹊径,导演一部农村题材的喜剧片,于是他选择了著名乡村作家赵树理的小说《三里湾》,并亲自改编和导演成故事片《花好月圆》。郭维除了指定’辽艺’的著名演员王秋颖来扮演村长范登高之外,还亲自选择了影片中的三位女主角,其中由《白毛女》而声誉鹊起的田华扮演范灵芝,让江苏南京话剧团出名的美女陈琳出演王玉梅,让相貌秀美、体格健美的金迪,来扮演影片中那个泼辣的农村少妇袁小俊。
金迪初上银幕,却’野心’不小,她非要争取主演田华扮演的第一女主角范灵芝。她直接对郭维导演说:’我不行!我没演过农村的媳妇,我想演田华的范灵芝。’当时田华听说后,主动找到金迪说:’只要导演同意,我就让给你演,范灵芝是一个乖巧得近乎完美的角色,可是很容易演出很平面化的东西,而袁小俊却很有个性,演来很有挑战性。’金迪一听,觉得有理,于是又孩子般的找到导演,表示愿意出演袁小俊。
影片《花好月圆》在后期制作的时候,导演郭维就被错误地打成了’右派’,自然这部影片就不能公开放映。虽说这是金迪亮相银幕的第一部片子,然而当时她却无法看到自己在银幕上是什么样,直到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许多’文革’前的老电影重新公映的时候,金迪才能前往电影院去观看自己20多年前的电影处女作。当年风华正茂的妙龄少女和此时已步入中年的金迪,简直判若两人,本来这部影片是轻松的喜剧,对金迪而言却有太多的酸楚,她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1958年,在’大跃进’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之际,长春电影制片厂将山西著名老作家马烽创作的《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列入了拍摄日程。影片描写了复员军人高占武回到家乡以后,立志改变家乡多年严重缺水缺电的落后面貌,他带领村里的一帮年轻人辛勤劳作。在共同的劳动中,高占武和另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青年曹茂林,还有见异思迁的李克明三个人,同时爱上了回乡务农的中学毕业生孔淑贞,从而引发出一段有趣的故事。 长影厂著名的’老革命’苏里担任导演。两年前苏里执导《青春的脚步》时,特邀金迪领衔主演未果,他的心中总抹不去金迪的身影。前往’辽艺’借人自然会被拒之门外,但影片中的女主角孔淑贞又非金迪莫属。长影厂最后只好以夫妻分居为借口,让金迪与在长影厂为外国片配音的丈夫团聚,而且把金迪的人事档案正式调到长春电影制片厂。’辽艺’只得妥协让步,同意调动。就这样,金迪离开了自己艺术事业初露锋芒的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来到了长春电影制片厂。

金迪进厂5天后,没有试镜就直接赶往早已先期到达山西汾阳县的外景地。金迪一身地道的农村姑娘装束出现在镜头前,在温明兰演唱的’樱桃好吃树难栽’的歌声中跃然于银幕之上。靠着悟性,凭着功底,靠着在农村长期体验生活所得来的’法宝’,金迪为广大的观众,奉献出一个敢作敢为、勇于创造的性格鲜明的新一代农村姑娘形象,赢得热情观众的一片喝彩,尤其深受广大农村青年的喜爱,纷纷效仿银幕上的孔淑贞,满怀一腔热情,把自己年轻的身影融人到祖国新农村建设中。在外景地的实地拍摄过程中,毕竟是在上海长大、在城市长期生活的女性,金迪在影片中有一场开山放炮的重头戏,难度很大,她吃了不少苦。镜头前几个民工在金迪的腰间系上绳子,另一端在山顶上用力拉着,人就这样悬在岩壁上,先用力踹一脚岩壁,然后再晃悠着离开岩壁,再下滑一截,再踹在岩壁上。这翻来覆去的动作,金迪的胳膊肘和膝盖骨常常会被坚硬的岩壁碰掉一块皮,擦破一块肉。 剧组里扮演男主角高占武的李亚林学得很快,金迪从中也悟出窍门,奋起直追。镜头就是这样一组一组地顺利拍完。虽然异常艰苦,但是演员们的情绪却是非常乐观,当时剧组里的每一位主要演员都获得了一个雅号,比如男主角高占武的扮演者李亚林颇有灵气,被大家叫做’泥鳅’,意为滑头,扮演女主角孔淑贞的金迪,因改不了典型的上海话发音就被叫做’金嗲’,意为嗲声嗲气,扮演女配角小翠的杨光,就被叫做东北的’傻狍子’,意为憨厚老实,扮演曹茂林的梁音在银幕下也爱耍弄些东西,就叫剧中的外号’七十二行’,扮演李克明的刘增庆由于文化水平高,口才好、文笔也好,但却有些清高自傲,干脆就叫他自造的名词’高级臭’…… |